韩国电影《寄生虫》成为了奥斯卡的最佳电影,着实让人意外。看了一些评论,发现还是有许多人并没有看懂这部电影,或者大大低估了它的精华所在。正好我当初《寄生虫》的影评就因故没有写过完整版,这一次赶紧蹭一波热度。

以下将是对电影《寄生虫》主题的高度综述性、直白的解读,严重剧透。没有看过这部电影的朋友,请务必不要阅读。

许多人意识到了《寄生虫》电影讲述的是韩国社会的阶级、尤其是阶级固化的问题。光看到这一点其实对导演意图掌握得尚不够精确。在这种固化的阶级社会下,绑在被剥削阶级那些奴隶们身上的“精神镣铐”——“成功学”,才是导演真正的聚焦点。

他们家原本小康,和朴社长地下室的那对蟑螂夫妻一样,都是因为过去的“古早蛋糕店”风波,本想靠贷款开加盟店,过上自给自足小老板生活,却被金融体系收割掉的一波韭菜。他们家陷入了极端贫困。

电影开头用半地下室、马桶上蹭wifi、窗户被醉汉撒尿、利用街道除虫给自家除虫等一系列小剧情,揭露了这一家极端贫困的生活。可是另一方面, 这一家却奇幻地给人一种非常团结、乐观的态度,似乎不受极端贫穷影响,一举一动充满了轻喜剧的欢快。

这种奇妙的不自然,来源于这家人坚定的成功学迷梦,或者用电影中金司机所说的那个专有名词来说,叫有“计划”。

“计划”这个字幕直译的词在韩文的语境中似乎对应着汉语的 “希望”和“目标”。主角一家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继续复读,直到考起名校翻盘。

这里需要有一个背景知识,韩国的阶级固化极为严重,考上仅有的几所著名大学,成为职业经理人等高级技术精英,几乎是穷人阶层上升的唯一希望。本质上和中国古代考取状元是同一回事。

主角一家很顺利的作为高级仆佣,混入了朴社长家庭,其实和他们家庭背景是吻合的。他们本来就是破产的中产阶级,无论知识水平还是社会技能都比较高。才能够充分胜任朴社长一家的工作,得到他们的信任。

主角一家明明有很好的工作技能,为何不好好工作,却只能在半地下室扎披萨盒,要靠欺骗去混得仆佣的工作呢?电影用“一个保安工作500个本科生应聘”,暗示了这一原因。他们不是没有工作技能,而是根本没有工作机会。在这一点上,《寄生虫》和优秀的国产电影《钢的琴》非常相似。

包括韩国在内,所谓的亚洲四小龙,以及更多欧美的随附国家,他们经济上都有高度相似的共性。简单来说,这些被美国深度控制的地区,都有几个“支柱”产业是欧美全球产业链上的中层环节(三星,台积电),利益极大,但规模基本成熟;可是生产制造的下游产业阙如(在中国),大多数国民就业以农渔和服务业为主。因而长期存在严重的阶级分化,社会阶层固化。

《寄生虫》主角一家拥有优秀的工作能力,却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就像《钢的琴》中那些优秀的产业工人,明明有能力做出一个“钢的琴”,却在时代浪潮中只能做小混混、老顽固、街串子,给丧事唱哀乐。

理解了这三个伏笔,故事剧情就会通顺起来。主角一家成功混入了朴社长家,生活都阳光了起来。他们的成功学梦想更加炽热起来,表现为金司机总把自己当成了朴家的“朋友”,屡屡说出令朴社长觉得“越界”的话;而另一边,金司机的儿子和介绍他当家庭教师的同学一样,做起了和朴社长女儿“认真的”结婚的春梦。这是成功学道路的至高点。

接下来一场大雨,把他们从梦中浇醒。在一场寄生虫与寄生虫为争取黑暗角落的惨烈搏斗、并像蟑螂一样在人视野外的黑暗中爬行之后,主角回到了那个肮脏的地下室。

就如同儿子同学送的那一颗能浮在水面上的转运石一样,所有掩盖在假象下的矛盾都浮出了水面——决定金司机一家命运和地位的,并不是成功学所许诺的某一次“机会”,而是那与身俱来、挥之不去的“气味”。

1、2 两个问题我之前都有影评专门回答过,后面会附上之前写过的详细影评。这里从第三个问题说起。

这恰恰是故意的。电影故意塑造了看起来除了漠视仆佣之外,完全无辜的朴社长一家人。他们不像传统左翼电影里欺压百姓的南霸天周扒皮,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主观过错。这正是电影最最核心的主题:阶级矛盾的存在是物质的,阶级矛盾的爆发是无关善恶的,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朴社长一家对金家毫无主观恶意,无非是通过“越界”和 “气味”两点,暴露了阶级鸿沟的客观存在和不可跨越,逐步击碎了一直维系着金司机乐观豁达态度的那些“计划”(希望+目标),松动了他赖以麻痹自己的成功学之“精神枷锁”。

而在电影最高潮,这本已残破不堪的精神枷锁,对未来重回美好生活的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却仍然束缚住了金司机最基本的人性,酿造了一个极大的反人性悖论:

一边是女儿身中数刀、流血满地、躺倒在金司机怀里、亟待拯救,一边是儿子头破血流生死未卜,一边是自己妻子还在与持刀歹徒殊死搏斗;在这紧要关头,金司机还没有从“司机”的伪装身份中解脱出来,还在无限的发懵中。

与此同时,朴社长却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要金司机扔出钥匙。他似乎因为某些潜移默化的原因,完全没意识到几个伤者一起去救治,只想着自己一家先逃离。

在剧变的精神冲击下茫然无措的金司机,他作为一个“父亲”,这本来是他最应该自私自利的关头,为了自己妻儿得救绝不可能扔出那串钥匙。可金司机的意识却被“司机”的社会身份操纵了,他把车钥匙扔了出去

可以说金司机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作为一个父亲,这一刻最根本的人性被泯灭了。由社会身份(金司机)定义的行为模式操纵了金司机,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自动做出了最糟糕的举动;而操纵他的那些看不见的“线”,就是他常年在“计划”(人生的希望+目标)引导下、对社会身份和规范的片面服从,所固化而成的精神枷锁。

宋康昊用极其微妙的微表情、超神的演技,演绎了金司机人性的觉醒。他在一瞬间冲破了自己的精神枷锁,毫无表情,一脸漠然地拿起刀插入了朴社长的身体

与其说他是怀着恶意谋杀朴社长,不如说朴社长此时此刻成为了精神枷锁的化身,他不过是像人类挠痒、伸懒腰一般,下意识地、本能地斩断了这个精神枷锁的化身。

金司机一直为着“计划”(人生的希望和目标)而隐忍,顺从,为的就是他的家人。而这一瞬间,他的“计划”彻底破灭了。

所以金司机为什么要杀朴社长呢?这并无关理性、价值判断或选择,而是一个长期被精神枷锁束缚,陷入极端反人性的“异化”中的人,在挣脱自己精神枷锁的一刻做出的本能反应,只是朴社长在此时此刻正好成为了精神枷锁的化身而已。

看懂了金司机为何杀死朴社长的文眼,回过头来,就能明白前面为什么说阶级矛盾的存在是物质的,阶级矛盾的爆发是无关善恶的,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金司机反抗的并不是朴社长这个个人,而是长期压迫和束缚他的一整套阶级社会秩序。只是他终于挣脱精神枷锁的那一片刻,朴社长自己成为了精神枷锁的化身。而在一个矛盾极端复杂的阶级社会,任何被压迫阶级个体的主观善恶,任何统治阶级个体的主观善恶,在矛盾爆发的烈度面前都无关紧要。

为什么电影让朴社长一家看似无辜却也罹难了呢?这是《小丑》、《燃烧》、《寄生虫》这类当代小资产阶级左翼电影,对统治阶级的共同规劝:无论你是否觉得自己这片雪花是无辜的,当雪崩来临时,谁也无法幸免于难。

《寄生虫》这部电影演到凶杀为止时,围绕主题对剧情的精密设计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但我认为它的结局才是最为精彩、深刻、犀利、残酷的,把电影进一步上升到了更高的境界,远远超越了《小丑》。

金司机大难不死的儿子,在查明自己父亲隐藏在地下室之后,自己奋发图强,终于成功,买下了那座父亲像蟑螂一般躲藏的豪宅,让父亲重见天日,一家三口终于团聚:

然而这个光明夺目的结局,是他在大雪纷飞的半地下室里,读着父亲用摩斯密码写来的信,自己想象的。

束缚了金司机一辈子的那个精神锁链——“计划”,打破它的代价是女儿丧命、自己亲手杀人、像蟑螂一样躲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可是他的儿子,却为了拯救因挣破枷锁而堕入深渊的父亲,再把他父亲打破的枷锁重新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用最光明的幻想,描写最黑暗的现实,简直像《潘神的迷宫》结局一样凶残。当我看到这一幕时,当场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算是我看过的所有电影中,最为黑暗、可怕的结局之一了。

对电影《寄生虫》的解读就到这里了。《寄生虫》、《燃烧》、《小丑》是精神内核高度相似的三部电影。共同刻画了深刻的阶级矛盾,并强调了阶级矛盾的物质本质——当阶级社会持续撕裂,人与人的隔阂,将逐渐演变为统治阶级的物化漠视,和被统治阶级的彻底异化,这时阶级矛盾将会如全球变暖之后的天灾一般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无关主观善恶。

然而这些泛左翼电影,尽管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发出了先知般的哀鸣,却不想、不敢或不能指出终极解决方案——消灭阶级社会本身,从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中解放全人类。

这使得它们的语境中只剩下唯一的出路,期待统治阶级的自我醒悟和主动改变,从而又堕入了期待统治者中圣贤降世的唯心主义泥沼。就像,就像全球气候行动峰会那样?最终间接地强化了统治者作为唯一可能救世主的合法性。

我想,这也是《寄生虫》、《燃烧》、《小丑》这样的左翼电影能在全球各大纸醉金迷的影评盛宴中脱颖而出的根本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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